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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痴”冯满天:且弹且唱且狂放
中国网 china.com.cn  时间: 2017-02-10 06:42  责任编辑: 阳光

  

“不似琵琶不似琴,四弦陶写晋人心。指尖历历泉鸣涧,腹上锵锵玉振金。”这是宋代张鎡的《鹧鸪天·咏阮》。“掩抑复凄清,非琴不是筝。还弹乐府曲,别占阮家名。古调何人识,初闻满座惊。落盘珠历历,摇佩玉铮铮。”这是唐代白居易的《和令狐仆射小饮听阮咸》。这两首诗词写的都是中国古代的同一种乐器——阮。

近两年,因为一个人,这种一直“隐居”在民乐队中的乐器逐渐受到关注。他,就是中央民族乐团民乐演奏家冯满天。2014年,他在央视《出彩中国人》中,以一把中阮一曲《花房姑娘》技惊四座勇夺冠军,让全中国的人们都知道了我们的老祖先还有这样一种神奇的乐器。前不久,《国家大剧院》杂志100期纪念演出,明星大腕云集,而散场时观众们兴奋讨论最多的是那个半痴半狂的冯满天和他的那首新作《将进酒》。

倒退30年,长发披肩的冯满天曾经和崔健、唐朝老五等成为中国第一代摇滚青年。而现在的他就像一位隐者——上班,下班,研习音乐,登台演出。有时候,也用他特有的乐器和音乐,为人疗心疗伤。冯满天和他手中的阮何以如此打动人心?“唯乐不可以为伪。”冯满天引用了《乐记》中的一句话,他认为“乐由心生”,最重要的是不能装,只有真实的流露和表达才能打动人心。

他的音乐可以治病

冯满天的家在北京北五环外的一个小区内,而他的工作室就在地下一层,与车库一墙之隔的一间百十平方米的大房子内。“原先在楼上,租金太贵了,所以搬到这里,一个月四五千块钱。”老冯指着随处摆放着阮、古琴等各种乐器的房间对记者说。这是一个套间,里面的小屋子里,摆着三个沙发,还有很多钵、罄、锣模样的乐器。“我就是喜欢收藏这些老物件,这几十件乐器是从全世界各地收集的。那段时间,我疯狂地买这些东西,挣点钱全花在这些上面。可以说,每一件乐器的收藏都有一个故事。”冯满天说,他曾经在墨西哥的博物馆里发现了一个特别的雨棍,一般的雨棍是打在树叶或者铁板上的声音,而它可以发出雨珠打在水面上的声音,于是他想出两倍的价钱得到它,无奈展品的主人死活不卖。好在,他在另外一座城市买到了另一件同样出自一位名师的作品。屋里挂着一件巨大的铜锣,是他从德国“淘”到的大师的作品,价值不菲。冯满天说:“它可以发出宇宙波的效果,你可以从中感受一个新的世界。”

满屋子的乐器,不同材质的罄,深浅、薄厚、色泽以及音质也各不相同。他拿起那个铜制的罄在记者耳边轻轻敲击一下,有如灵隐寺的钟声由远及近地穿越竹林飘然而至。他拿着木槌儿在罄的边缘轻轻地滑动着,刚才的余音渐渐地袅袅升腾若隐若现。闭上眼睛,耳边萦绕着这美妙的仙音,如同置身世外远离红尘。“后来,我发现音乐是可以治病的。”冯满天说,以往只是听说国外有音乐疗法,也曾经通过各种渠道了解过这方面的内容,慢慢地,他发现这些钵、罄发出的声音,可以静心降躁疗慰心灵。德国一家音乐治疗中心的负责人和学科带头人听到了他演奏的阮音乐以及钵罄之声,非常诧异,问:“我们从来没听过这样的声音,它们从哪里来?”冯满天回答:“它们来自老子的自然哲学。”

他的音乐全是即兴

对于冯满天而言,那些钵呀、罄呀是他的业余爱好,阮才是他的命!面对面而坐,怀抱着那支做工精巧的乐器,冯满天未曾开口先抚琴。一支音色好似古筝的乐曲,从老冯的指下,从那只古老的乐器中升腾而出。紧闭双眼,一脸陶醉,完全进入忘我的境地,我相信此刻他已经完全把面前的我当成了空气。“不用谱子,全是即兴弹奏,其实中国古人就是这样,音乐是实时的。”老冯随性弹奏,他说他的演奏完全随着眼前景色的变化,随着心情变化着节奏和色彩。

两个小时的聊天,老冯时而即兴弹奏,时而激昂诵唱。说到兴奋处有如诗仙李白穿越附体,旁若无人自顾自尽情吟唱。想到哪儿聊到哪儿,就随着情绪唱到哪儿,全是即兴,弹得即兴,唱得也是即兴。“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啊……”唱在兴头上,这位曾经的“摇滚青年”说,古人没有摇滚这个词,但这种情绪正是古人的摇滚,“摇滚之所以可爱,就是因为它真实。摇滚不是学术名词,而是一种态度,一种气节。”

“乐由心生,我没上过音乐学院,但是我一直在寻找我心中的音乐本源。”冯满天惊喜地发现,“我的追求跟古人极其相似。当我把这个态度拿到西方去的时候,他们吃惊地说,太先锋了!我说,不,我不是走去了前面,只是回到了过去。我这都是些皮毛,只是抓到了祖先的一点影子!我们祖先的音乐都是实时的,自己的心声然后加上行为习惯、情感习惯以及对人、对宇宙、对自然的感受,时时创造出来。中国的艺术一直是表意的,技法是外化的表现,要表达的是我们的内心和境界。”

月琴是工作,吉他是热情

每个人的一生都面临着很多选择,比如普通人选择工作,音乐家选择乐器。冯满天说:“说到选择,应该是阮选择了我。”

1963年,他出生于音乐世家,他的父亲是著名民乐演奏家冯少先。在这个家里到处都是琴,月琴就是小时的玩具。15岁那年,冯满天考进了中央民族乐团,分配在乐队里弹月琴,以伴奏为主。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了吉他,“这两种乐器音色有些相同,但演奏起来态度不同,那时候月琴就是工作,而吉他却是我的热情。”

那正是改革开放之后,冯满天通过自学成为中国第一拨儿会弹吉他的人,同时也是中国第一个拥有吉他效果器的人。冯满天回忆:“现在想想很败家,当时我用一把小叶紫檀的月琴,从一个日本人手中换来了两个效果器。”当时,时兴走穴,冯满天和刘义军(后来的唐朝老五)等志同道合的哥儿几个组成了一个乐队——白天使乐队。后来,臧天朔也加了进来,这是当年比较早的一支摇滚乐队。当时,老冯想在吉他上弹出中国味儿来,这个兴趣来源于偶然和本能。其他乐手在学习音乐的时候,很少是民乐起家的。但他的想法受到了兄弟们的反对,最终乐队不欢而散。

寻找“非琴不是筝”

那段时间是冯满天一生中最迷茫的阶段,直到有一天他爸爸寄来一首诗,那是白居易的《和令狐仆射小饮听阮咸》。“非琴不是筝、初闻满座惊,我当时被几句诗句震惊了。”于是,他开始寻找这件跟月琴长相差不多的乐器。不过,冯满天经过反复调研发现,当代民族乐队中的阮乐器并非古阮。“制作者们参照日本正仓院收藏的唐代阮咸样式制阮,不过他们把琴板上起装饰和保护作用的花纹误认为镂空。真正的中国古乐器包括琵琶、古筝、瑟等是从来不在琴板上开口的。这是天,你把天捅个洞那还了得。再说,中国乐器都有余音,这些镂空音孔,把古阮的音色和音量限制了。”

从1993年起,冯满天一头扎进阮的世界,试图找到一件属于他心中的阮。他失望了:“西方的制琴师都必须是弹琴的人,对演奏有切身体会。但是那时候中国民族乐器做琴的都是工匠师傅,不懂弹琴,弹琴的人又不会做乐器。”动手改琴做琴,找回古阮真正的音色,这个大胆的想法从冯满天心头升腾而起。

冯满天渐渐地成了远近闻名的“阮痴”。他翻阅资料,将阮买回来拆琴观察;去探访西方做提琴、吉他的琴师。“捅破了天,补上好办,但是声音从哪里出来,这是个难题。”足足用了七八年的时间,冯满天尝试着去掉了琴板上的音孔,以石子入水瞬间找到灵感,在琴侧开了个小孔,他找回了在他心中古阮的音色。这个“仿唐隐孔中阮”,首次亮相就是在《出彩中国人》的舞台上,美妙的音色灌醉了每个人的耳朵。“我的阮可以表现那个年代西方人喜欢的东西,我也能弹《春江花月夜》这样的曲子,世界上所有的音乐都能弹,非常了不起!”冯满天的得意是不会藏着的。

在改琴制琴的过程中,冯满天花光了家中的积攒,甚至得罪了家人。一把琴的料将近五千块钱,那些年他曾经做废过四十多把琴。冯满天回忆,他曾拿着把吉他,跑夜场卖唱唱民谣,一场能挣三百块钱。“东北零下三十度,我就穿了件羽绒服,演奏完就在洗浴中心,找个柜子把琴放进去。早起,吃个馒头,拿着琴找个朋友家待一会儿,直到晚上开工。”老冯说,最惨的时候,他还去过红白喜事,有时候一天能唱六场,嗓子都是那时候唱坏的。跑场挣了钱,再去改琴制琴;失败了,再去跑场挣钱。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如今的冯满天有了自己的徒弟和制琴的作坊。他说:“什么是好琴师,要心闲手敏——心里要清静没有欲望,手指要敏捷。”

“唯乐不可以为伪”

在寻找古阮的过程中,冯满天渐渐爱上了历史。

“知声而不知音者,禽兽是也。知音而不知乐者,众庶是也。唯君子为能知乐。”老冯随口就可以从《礼记》中引经据典。演奏了几十年的音乐,冯满天深有体会:“乐是名词也是形容词,当然也是一种态度。心心相和为乐,乐在这个世界里是和的因素,这是态度。礼是距离也是社会规矩,是一种价值观。”

冯满天认为,乐对我们的祖先而言是一个极其神圣的东西,是民族精华中最纯净的部分,“要想了解一个民族,你就去听他的音乐吧。所以,祖先说,乐者,德之华也……是故情深而文明,气盛而化神,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唯乐不可以为伪。”说到这里,冯满天情绪激昂,目中含泪:“我不在乎我的知音多不多。现实社会这么浮这么躁,我认为真正的乐是可以解决的。”

还有一件事情让冯满天讶异,老祖先虽然把阮这件乐器传下来了,但是乐谱几乎没有。如今,中阮的创作作品也就只是几十首,“但是,其中还有一些受西洋乐的影响,或失去了中国古典音乐创作的古朴或者真实,或是显摆或者炫技。”冯满天认为,传不传乐谱不重要,技法后人可以练习,但是价值观和态度的传承是最重要的。要有古人亲近自然的乐的态度,将人与自然的关系用现代的语言表达出来。在给年轻人传授音乐的时候,冯满天使用了“引”和“隐”两个方法。“首先是引导,现在年轻人就是这样:你越是直接给我,我越是抵触越是逆反。所以这个引需要方法,不能直接引,要隐藏其中,让他们潜移默化地去接受。最终,让他们自己去发现其中的妙处。”

只为祖先神器鞠躬

一把吉他可以演遍全世界,可以博得所有人的欢喜,它是源自西班牙的民族乐器。而我们自己的民族乐器,比如说阮,如何成为一把世界人都能接受的世界乐器呢?

老冯说:“我们的视野要放在世界的大环境中,去探索何为有别于我们的艺术之美。向内寻找古人态度,我们不会忘本;向外探寻时代的气息,用世界的语言去诉说我们音乐蕴藏的文明。这样,‘华夏古老的文明’就不再是一句苍白无力的老话。”如今的冯满天不仅在大舞台、在央视露脸展示他的阮,同时也开始在国际舞台上向全世界的人们推介他手中的神器,展示祖先留下来令他引以为傲的宝贝。

“当东方文明以尊重西方文化和听觉习惯的态度站在世界的舞台上时,我切身体会到,我们的文明收获了更高的尊重。也只有你接纳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才能接纳你。”这是冯满天的切身感受。

他第一次在国外演奏是在2014年,他手中的这把乐器让西方人震惊了。当时,在经纪人的安排下,冯满天和德国钢琴家尤雅(Joja Wendt)在北京见面。现场,两位音乐家玩儿起了即兴演奏。五分钟后,尤雅站起来,指着冯满天说,我让这个人参加我的音乐会。那是他第一次去德国,语言不通,背着一把琴,拉着行李箱,出了汉堡机场,一辆豪华的奔驰在等着他。他觉得,这是一个音乐家的礼遇。彩排时,现场一位德国当地资深的乐评人对他说:“冯先生,我不好意思打扰您,在您练琴的时候,我听到了东方心灵音乐的感觉。我过去听到的心灵音乐都是印度的,没想到你们中国也有。”当天在汉堡音乐厅,尽管冯满天是助演嘉宾,却“喧宾夺主”,一曲中阮技惊四座。“当我演奏完毕,现场鸦雀无声。我睁开眼睛,听到现场暴雨般的掌声。现场,两千德国观众集体起立鼓掌、跺脚欢呼。这是我第一次登上国际舞台,看到当时的场景,我情不自禁地举着双手呐喊了一声。”

不过,在国际舞台上演出多了,冯满天也渐渐感受到自己的短处与不足,那就是语言不通所造成的障碍。“民族音乐走向世界,还有一个不可或缺的条件,不仅仅是让世界听见我们的声音,更要让世界能听懂我们中国的声音,这就需要我们民族音乐家可以用世界能听懂的语言和听觉习惯来表达我们的声音。”

在国外演奏,谢幕时冯满天总是鞠躬抬头,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有人说,他的头抬得有点高。冯满天回答:“老冯可以低头可以一躬到底,但是这时候不行——头抬得高不是为我自己,是有老祖先这件乐器在后面挺着我,还有它后面老子、孔子以及整个中华文化价值观的体系,这是一个民族高品质的骄傲。”(张学军)

 

文章来源: 北京日报 发表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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